荒野的尽头,那片遮天蔽日的黄褐色风暴如同厉鬼般翻滚。

李长生拖着残躯,一瘸一拐地踏出了刺藤林的边缘。

身后,毒瘴中传来沉闷的破空声与野兽般的低吼。那条疯狗已经摆脱了毒藤的最后一波绞杀,马上就要杀出来了。

他肺里的空气像是在燃烧。左肩的毒创虽然被最后一点纯净灵液暂时压制,但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坏死;胸口那道被因果锁链犁出的深沟,随着急促的呼吸,正不断往外渗着黑血。

风暴边缘狂风夹杂着带有腐蚀性的灵力砂砾,吹在脸上,拉出一条条细小的血口子。

眼底的灰黑色乱码飞速闪动。在窃天视野下,眼前的沙暴根本不是天气现象,而是一座由无数狂暴、无序、甚至互相矛盾的天道乱码堆砌而成的死亡壁垒。

就在这时,视线右下角,一团极其微弱的银色频段闪烁了一下。

李长生目光下移。前方两丈外,半埋在黄沙里的,是一具早年坠毁的微型飞舟残骸。残骸边缘,掉落着一个只剩半个金属壳的商盟制式侦查法器。

这东西早就废了,连基础的聚灵阵纹都已经被风沙腐蚀得坑坑洼洼。但在底层逻辑里,它的坐标发射阵纹还有一丝勉强能通电的余烬。

李长生扑了过去。

指尖刚触碰到那块冰冷的金属,钻心的刺痛便从指腹传来。他强压脑海中最后一点窃天算力,顺着指尖,极其粗暴地刺入法器的残存阵纹中。

滋啦——

法器表面爆开一团微弱的电火花。

他没有修复它,而是做了一个逆向欺骗。将自己身上残存的一丝“纯净本源”波动代码,强行覆盖在了这破铜烂铁的发射端上,随后将波段的指向性改写为一个死循环,直指右侧数百里外的一处荒芜深谷。

整个过程只用了半息。

做完这一切,他用力一甩,将法器高高抛向右侧的迷雾中。

几乎在法器脱手的同一瞬间,身后的毒林边缘猛地爆开一团黑气。

轰!

一截粗壮的枯木被撞得粉碎。仇断像一头被彻底剥了皮的血色怪物,带着满身腥臭的绿色黏液和碎裂的藤蔓,悍然砸在黄沙上。

他那张没有鼻子和嘴唇的脸上,两个翻白的眼眶死死锁定着前方的虚空。

手中那条由高维规则编织的血色因果锁链正发出刺耳的嗡鸣。随着一阵猩红的波纹荡开,锁链顶端猛地竖了起来。

它捕捉到了。

右侧几百丈外,一道极其微弱,但纯度极高的“因果坐标”正在飞速远去。

仇断那颗只剩杀戮代码的机械大脑,根本没有去推演猎物为什么跑得这么快。底层的追踪法则直接盖过了逻辑判断。

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做出反应,右腿猛地蹬碎了地面的岩层,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残影,朝法器抛出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
方向偏离。

李长生靠在岩石背后,屏住呼吸。

一。

二。

三。

三秒空档。

李长生没有任何犹豫,转过身,一头扎进了那片连高阶飞舟都不敢涉足的腐蚀沙暴中。

刚一跨入边界,铺天盖地的锐啸声瞬间剥夺了他的听觉。

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。

沙暴中飞舞的根本不是普通的砂砾,而是无数被天道遗弃的紊乱规则碎片。它们像是一把把极其细小的锉刀,疯狂地切割着他的皮肤、肌肉,甚至是骨膜。

只走出三步,李长生身上那件破烂的粗布衣服就彻底化作了飞灰。

皮肤表面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点,紧接着,血点连成片,大块的皮肉被狂风硬生生撕扯下来,露出下方发白的肌肉纤维。

普通的修士遇到这种情况,第一时间必定是撑开灵力护盾。

但他没有。不仅不防御,反而刻意放开了自己神魂深处,那条一直被死死压抑的因果线。

那是仇断锁定他的锚点。

在窃天乱码的视野中,沙暴的黄褐色风暴变成了无数条疯狂扭曲、断裂的黄色代码;而在他的胸口位置,一条猩红色的高维代码正像一根导火索般闪烁。

李长生咽下一口混着沙土的血沫,双眼因为充血而显得狰狞。

他抬起那只见骨的左手,指尖在虚空中狠狠一抓。

窃天体微操发动。

他强行牵引周围最暴虐的十多条沙暴乱码,如同编织磨盘一般,狠狠压在自己胸口的那条血色因果线上。

既然甩不掉,那就让这片天地的乱码把这东西一起磨碎。

外界,荒野深处。

咔嚓。

仇断那只套着厚重钢铁手套的铁拳,捏碎了那个残破的侦查法器。

银色的频段在指缝间熄灭,露出里面一截早已生锈的铜丝。

短暂的停顿后,这具高阶死士的喉咙里,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低吼。

他脑海中的底层指令出现了瞬间的逻辑冲突,强烈的任务失败反馈让他的半尸机能开始超频。

他猛地转头,看向数百丈外那片接天连地的黄褐色风暴。

真正的因果波动,正在那里极其缓慢地移动,并且正在被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干扰。

仇断一把扯断了自己左臂上几根勉强连接的金属神经管。他强行燃烧体内最后一点半尸底蕴,整条右臂的肌肉高高隆起,崩裂出黑色的血水。

他将手中的因果锁链抡成一个血色的圆月,随后对准沙暴的核心,猛地掷了出去。

锁链化作一道血色残影,强行撕开沙暴的外围屏障,以一种完全无视物理空间的方式,直刺李长生的后背。这是不讲道理的盲钩,纯粹依靠高维因果的底层牵引。

沙暴核心。

李长生感到背后传来一股极其恐怖的死气威压。

猩红色的锁链虚影在黄沙中横冲直撞,沿途绞碎了无数规则砂砾。有两次,锁链的尖端几乎是擦着李长生的脖颈扫过,带起一长串血珠。

但这就够了。

当这股属于高维天庭的秩序追踪代码,与大荒最底层的无序吞噬乱码正式相撞时,灾难发生了。

窃天视野中,那条坚不可摧的血色代码,在接触到沙暴乱码的瞬间,爆发出极其刺眼的火花。两套截然不同、极度互斥的规则开始互相撕咬。

李长生借着这股剧烈的法则摩擦力,将其产生的高压强行倒灌进自己干涸的经脉。

经脉在撕裂,骨骼在哀鸣。

但在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极限压榨下,他体内那层始终坚若磐石的境界壁垒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“咔嚓”声。

裂痕出现了。

灵界阶八阶的门槛,在生死之间被强行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
而与此同时,身后那条超频的因果锁链终于撑不住了。

在自然法则的绝对体量和李长生的主动引流下,锁链的底层结构开始成片崩坏。猩红色的代码寸寸碎裂,化作无数光屑,被狂风瞬间吞噬。

砰。

伴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爆响,缠绕在李长生神魂深处的那股高压拉扯力,骤然衰减,直至彻底归零。

仇断的因果线断了。

压力消失的瞬间,李长生双腿一软,失去了重心。

他顺着狂风的惯性,像一个破布口袋般被抛飞出去。黄褐色的风沙变得稀薄,刺耳的锐啸声也迅速远去。

扑通。

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冷硬岩石上,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而出。

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,皮翻肉绽。但他活下来了。追踪彻底洗脱,他成功穿透了腐蚀沙暴,抵达了这片废矿绝地的边缘。

李长生艰难地翻了个身,仰面躺在冰冷的地表。他想喘一口气。

但他僵住了。

灰黑色的乱码在视野中剧烈跳动,不是因为风沙,而是因为前方的迷雾中,出现了一种绝对不该出现在废矿的规则频率。

那种规律的代码结构,绝非自然产生。

嗡——

伴随着极其低沉的阵盘共鸣声,前方的浓雾被粗暴地撕开。一道、两道、十道……无数道刺眼的探照血光,如同冰冷交织的囚笼,骤然亮起。

紧接着,是令人窒息的、整齐划一的重甲战靴踏地声。

这根本不是废弃死地,而是一座防守森严的战争堡垒。

当命运的绞索被极端的残酷斩断,等待底层的往往不是自由,而是另一座规格更高的牢笼。

李长生死死将残破的身体嵌进巨岩的裂缝阴影里。

前方一步之外,沉重的战靴停驻,探照的血光即将扫亮他的藏身之处。